赵 祥:为什么要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
2月24日是农历丙午马年第一个工作日,广东连续四年召开全省高质量发展大会,今年以“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为主题,汇聚各方智慧和力量,共谋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共话高质量发展,充分彰显广东奋力推动“十五五”开好局、起好步的信心和决心。
制造业和服务业(以下称“两业”)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两者的分工协作水平对产业体系的整体效率具有关键性影响。作为经济第一大省,广东制造业家底厚实、享誉世界,服务业加速跃升、领跑全国,为建设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化产业体系奠定了坚实根基。
今年广东“新春第一会”聚焦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释放了什么信号?又该如何理解两业协同发展的理论逻辑和实践进路?
广东推动两业协同发展的战略意义
广东产业发展暴露出部分制造业大而不强、服务业层次偏低以及两业协同不够、产业综合竞争力亟待提高等一系列深层次问题
改革开放以来,广东凭借独特的区位优势和先行先试的政策红利,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迅速成为“世界工厂”,形成了电子信息、电气机械、汽车、家电和服装等一批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产业集群。与此同时,伴随着工业化水平持续提升,广东的服务业也获得了长足发展,其中金融业,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以及现代生活服务业是三大优势产业。
然而,在取得举世瞩目成就的同时,广东产业发展也暴露出部分制造业大而不强、服务业层次偏低以及两业协同不够、产业综合竞争力亟待提高等一系列深层次问题,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广东高质量发展。今年全省高质量发展大会以两业协同发展为主题,充分说明了这项工作的紧迫性与重要性。
这是制造业转型升级的迫切需要。
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以生产过程垂直分解和生产环节跨地区分布为特征的全球产业分工,日益将各国的生产活动整合为彼此间相互高度依赖的全球性生产网络。在此背景下,全球价值链(GVC)概念应运而生,企业从全球价值链低附加值环节向高附加值环节攀升的过程被看成是一个地区推动产业升级的重要途径。
广东制造业规模连续多年位居全国前列,但总体上仍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中低端,广东企业在研发设计、品牌营销等高附加值服务环节的控制力和影响力相对薄弱。许多制造业企业长期从事加工组装等低附加值活动,核心技术受制于人,自主创新能力不足。随着要素成本全面上升、资源环境约束趋紧和国际贸易环境不确定性增加,广东制造业发展遭遇了越来越严峻的挑战,迫切需要加快转型升级步伐。
制造业转型升级意味着企业要向全球价值链高附加值环节攀升,这本质上就是要在产品生产过程中融入更多服务元素,提升产品和服务组合的价值含量。而无论是提升研发设计能力、打造自主品牌,还是提供个性化的解决方案和全生命周期的售后服务,都离不开高端服务要素的投入,迫切需要两业高水平协同发展。
这是服务业向高端化延伸的迫切需要。
现代发展经济学理论认为,在迈向现代化的不同阶段,随着人均收入水平提高,一个地区的产业结构会依次从第一产业占主导转变为第二产业、第三产业占主导。但是,这一转变并非简单的产业间替代关系。著名经济学家鲍莫尔提出的“成本病”理论指出,服务业生产率增长可能存在滞后问题,单纯的服务业占比提升未必会带来整体经济效率改进。这提示我们要高度关注服务业占比提高所带来的增长不足的问题,一个地区在工业化中后期取得经济成功的关键是通过发展高端生产性服务业,进而提升包括制造业在内的全要素生产率。
概括地看,广东已大致进入工业化中后期,服务业占比持续上升,但服务业内部结构不够优化,生活性服务业占比较高且同质化竞争激烈;生产性服务业虽然发展较快,但整体能级和专业化水平有待提升,对制造业转型升级的支撑尚显不足。部分领域存在“脱实向虚”的苗头,金融、房地产等行业的过度膨胀可能挤压实体经济发展空间,甚至导致系统性金融风险累积。
如果服务业发展不能紧密对接制造业需求,就容易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导致经济效率瓶颈。因此,服务业发展必须扎根于实体经济的深厚土壤,特别是要与先进制造业深度融合,在服务制造业转型升级进程中实现自身的高端化发展。
这是产业体系整体竞争力跃升的迫切需要。
从全球产业演进趋势来看,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边界日益模糊,两业融合程度不断加深。服务化成为制造业提升附加值水平的重要途径,而服务业向专业化、高端化方向发展则为制造业转型升级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支撑,这种两业协同共生、互促共进的关系构成了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特征。
当前,广东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的分工协作水平还不高。不少制造业企业追求“大而全”“小而全”,将服务环节内部化,未能充分享受专业化分工带来的规模经济与范围经济收益。许多服务业企业专注于通用性服务,对制造业的工艺流程、技术特征和专用性需求理解不深,所提供的服务难以满足制造业部门需要。这种功能分离导致资源要素配置效率不高、创新要素流动不畅,限制了产业体系整体竞争力提升。
两业协同发展是现代化产业体系的核心特征之一,必须推动制造业和服务业从功能分离转向深度协同,充分发挥两业之间基于高效互动的价值共创能力。这是广东突破传统路径依赖、重塑竞争新优势、加快高质量发展的战略选择。
两业协同促进高质量发展的逻辑机理
两业协同发展,可以通过创新驱动、效率改进和结构升级等途径对地区经济高质量发展产生重要的促进作用
协同,是一个具有深刻内涵的概念,它源于系统科学和演化经济学等理论,是指一个系统中多个相互关联的组成部分,通过有序互动、资源共享和功能互补,产生超出各组成部分单独作用之和的整体效应的过程与状态,其本质是通过系统内部各个组成部分之间的关系重构来实现系统整体性能的质变。
当我们将协同这一概念运用到产业体系上时,两业协同是指在市场力量与政府行为的共同驱动下,通过自组织与他组织相结合的方式,推动要素资源在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自由流动与优化配置,高效实现系统性功能整合并持续改进产业体系整体效率的过程。两业协同发展,可以通过创新驱动、效率改进和结构升级等途径对地区经济高质量发展产生重要的促进作用。
首先是创新驱动。先进制造业与现代生产性服务业均属于知识高度密集的领域,但在知识类型、创新模式等方面存在显著的异质性和高度的互补性,两业协同发展可以通过以下两个途径增强一个地区的知识创造与产业创新能力,从而为高质量发展注入源源不断的动力。
一是增强知识溢出效应。制造业企业的优势在于掌握技术诀窍、工艺与产品创新,其创新大多基于工程技术和自然科学等领域知识。而设计、技术与信息服务等企业更侧重于创意设计、软件开发和用户洞察等,其创新大多基于社会科学、人文艺术和管理科学等领域知识。两业协同为这些不同类型知识之间的相互溢出与重组创造了条件。制造业企业通过与高端服务机构的合作,能更敏锐地捕捉市场需求变化,获取先进设计理念和解决方案。服务业企业则通过深度嵌入制造过程,能更深刻地理解技术和工艺约束,从而提升服务创新的实用价值。这种多样化知识的双向溢出,极大地提升了技术学习效率,有助于催生出更多颠覆性技术创新和跨界融合型产品创新。
二是增强协同创新效应。两业协同发展促进了由企业、高校、科研院所与其他服务机构等多元主体构成的区域创新网络形成。在这个网络中,各成员不再是孤立的创新单元,而是可以通过项目合作、联盟组建、人才流动和平台共享等方式,进行高水平的创新协同。这种创新协同可以有效地分摊创新成本,降低创新风险,加快创新迭代速度,有助于提升产业体系的整体创新效能。
其次是效率改进。提升生产效率是高质量发展的题中应有之义。两业协同通过重构价值链和优化资源配置,可以在更大程度上改进产业体系的整体效率,加快高质量发展进程。
一是价值链深刻重构。两业协同发展使得原本被制造企业内部化的服务环节不断剥离,由专业化、规模化的生产性服务企业承接。这种专业化分工协作系统性地重构了价值链,提升了整个价值链的运作效率。一方面,研发、物流、营销与金融等专业化服务环节外部化以后,更容易形成规模经济,服务企业通过为众多制造企业提供服务享受更大的规模经济收益,降低服务供给成本,提高供给效率。另一方面,制造业企业能够以更低的成本获得更加专业化的服务,同时集中稀缺的要素资源,聚焦核心制造环节,强化核心制造能力,提高工艺和产品创新水平。
二是资源优化配置。两业协同发展促进资本、人才、技术、数据等生产要素在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更自由、更高效的流动与配置,改进了资源配置效率。金融服务业通过供应链金融、融资租赁、风险投资等模式更精准地服务制造业转型升级。人力资源在制造业与服务业之间的自由流动,增加了跨领域的经验和技能交流,催生了更多复合型人才。作为新的关键生产要素,数据在两业协同发展过程中被大量生成、汇聚和应用,赋能精准决策、流程优化和技术创新。此外,共享工厂、共享实验室、共享中试平台等新业态、新载体,提高了大型设备、专用设施的利用效率,降低了中小企业参与高端制造和技术创新的门槛。
再次是结构升级。高质量发展要求供给体系更好适应需求结构的变化,提高供需适配性,不断优化产业结构。两业协同可以在供需两侧同时发力,强化供需高效互动,推动一个地区产业结构持续向更高形态演进。
一是需求升级。随着居民收入水平提高和消费观念转变,市场需求升级加快,从对标准化产品的功能需求,转向对个性化、体验化、绿色化和解决方案的综合价值需求。这“倒逼”制造业企业必须从单纯的产品供应商,向“产品+服务+体验”的综合解决方案提供商转型。这为制造业与服务业的深度融合创造了巨大的市场空间,牵引着一个地区的产业结构向高知识密集度、高附加值的方向升级。
二是供给优化。两业协同还能创造新需求、开拓新市场,催生前所未有的新产品、新服务和新业态。例如,“制造即服务”业态使得按需制造、分布式制造成为可能;融合了文化创意、工业设计和智能制造的个性化定制模式,满足了消费者日益增长的个性化、情感化消费需求。两业协同发展,推动了产业体系从以传统制造业和传统服务业为主,向以先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为主的结构转变,两者深度融合共同促进产业结构的动态优化。
推动两业高水平协同发展的实践进路
摒弃“重制造轻服务”或“重服务轻制造”的片面性思维,从构建现代化产业生态系统的战略高度认识两业协同发展的重要性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发展智能制造、绿色制造、服务型制造”,“提高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现代农业融合发展水平”,为推动制造业与服务业协同发展、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指明了方向。新征程上,广东需要从理念引领、主体培育和载体建设等多维度持续发力、整体推进。
加强理念引领。摒弃“重制造轻服务”或“重服务轻制造”的片面性思维,从构建现代化产业生态系统的战略高度认识两业协同发展的重要性,将产业政策重心从扶持特定产业和特定企业转向营造有利于资源流动、知识溢出、网络协同和生态共荣的市场环境,凝聚“以服务提升制造价值,以制造夯实服务根基”的发展共识,加强对两业协同发展的理念引领。
加强主体培育。一是培育领军型链主企业。支持制造业龙头企业向服务型制造企业转型,鼓励其发展成为提供系统解决方案的集成供应商;鼓励平台企业、生产性服务龙头企业向制造领域延伸,发展“服务+”新业态。二是强化中小企业核心能力。支持中小企业锚定“专精特新”发展方向,聚焦特定环节或服务,深度融入以大企业为主导或以平台为支撑的价值链与协同创新网络;发展服务型制造公共平台,降低中小企业获取高端专业化服务的成本。三是培育融合型新型经营主体。鼓励发展工业设计、工业软件、系统集成、数据服务和供应链管理等专业化、高端化的生产性服务业企业,支持制造业企业、服务业企业与科研机构等跨界联合组建创新联合体或产业联盟。
加强载体建设。一是构建多层次、网络化的产业协作平台。加快跨行业、跨领域的国家级和省级工业互联网平台建设,完善平台标准、数据治理和安全体系,促进平台互联互通和数据有序共享。二是优化产业集群生态。推动现有的制造业集群向“制造+服务”融合型集群转型,引导研发设计、检验检测、现代物流、金融服务等服务机构向集群地区集聚;在中心城市和现代服务业集聚区,大力发展以知识密集型服务业为主导的产业集群,并强化其与周边地区制造业集群的联动。三是打造协同创新载体。积极布局建设两业协同创新联盟、共享中试基地与服务业创新中心等载体,聚焦关键共性技术和融合性技术进行联合攻关。
优化市场环境。一是深化体制机制改革。破除制约两业协同发展的行政性壁垒、行业垄断和市场准入等限制,对新业态、新模式实施包容审慎监管,优化跨行业经营的企业审批流程。二是强化要素保障。推进金融服务创新,鼓励供应链金融、知识产权质押贷款等金融产品创新,支持风投、创投、私募股权基金等发展,引导资本流向两业协同发展关键领域;完善人才政策,培养和引进既懂先进制造技术又掌握现代服务管理技能的复合型人才;加快数据要素市场培育,建立健全数据产权、流通、交易、收益分配和安全治理规则体系,促进数据跨部门、跨区域、跨行业共享,支持基于数字技术的新消费模式发展。三是完善标准与统计体系。加快制定服务型制造、工业互联网、智能制造等领域的标准体系,改进产业统计分类和核算方法,更准确地反映两业协同发展的实际情况和价值贡献。
扩大开放合作。充分发挥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等国家重大战略叠加的政策优势,深化粤港澳在金融、法律、会计、设计、知识产权等专业服务领域的合作,面向全球吸引高端服务资源,提升广东生产性服务业国际化水平。支持产品贸易与服务贸易联动发展,支持企业“走出去”,在全球范围内整合研发设计、供应链与营销网络,积极参与国际规则和标准制定,强化对全球价值链的影响力。
作者系中共广东省委党校管理学部主任、教授,广东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
(文章来源:《南方日报》2026年2月24日第A06版)